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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石上书生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日志

 
 

君在堂上邀双月,我于窗下捉半风  

2009-03-25 22:5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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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看過一個拆字联,叫作君在堂上邀雙月,我於窗下捉半風。我讀《今生今世》,也就是這麼一個情境,胡大官人談風弄月,簡靜爛漫,人都端然,萬事皆好,我卻在字裡行間捉虱,捉之不盡,一副叫花子模樣

 

讀《今生今世》,乍一看就覺得胡蘭成和張愛到底做過三年夫妻,有許多類似處,他們的文章,都用詞華美精妙,底子都是靜的淒涼的。再往下看,就知道大不相同,張愛的華美是落到實處的,她的華美繽紛是一地濃重的櫻花,她的措辭比喻你想不出,模仿不來,但是你會讚歎她的熨帖,那是對生活真真切切的體驗和把握。她的底子是對人生淒涼本質的認識,但她的靜是冷靜又真摯的付出,無論對文字,對愛人。胡蘭成就不同,他的華美是天花亂墜,還沒被風舞起就失了形,你看了也說漂亮,回頭卻想不起他都寫得個什麼。他的靜氣是面子上的靜,靠書裡不斷重複的“簡靜”“端然”“靜然”等詞彙撐起來的,把這一類詞彙都刪掉,《今生今世》就是個紹興鄉下于連熱切追求功名女人的故事——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胡大官人正大仙容,心平如鏡,襯托得我講這些話,只顯得我自己太俗氣太功利啦。

 

張愛是俗的,但她的俗是大俗大雅,而胡蘭成的俗則是kitsch,勉強譯成中文就是“媚俗”。他那些談佛論道的文字,在今天看來大有意趣,也很是傾倒了一些讀者,贊他散文是近世第一的,我也見過。但在那個時代,連老舍《四世同堂》裡面的冠曉荷也談佛呢,這算什麼。我剛才也說了,把這些禪意文字都抽掉,中心思想更明顯(紹興鄉下于連的暴發史及勾女史)。而且一味地是“我看了覺得好”“也歡喜也淒涼”“無憂無慮,十分知足”,囉裡囉嗦,很不符合他“簡靜”的精神。但是胡大官人自己一定是斷斷不肯抽去這些文字的,這些文字才是他的主心骨,因為他一生做人,於理頗為不通,所以要格外地用理上之理、理外之理,來為自己辯解。可惜呀,我們這些讀者都太自作聰明,讀書是抽絲剝繭地讀,聯繫實際地讀,辜負了蘭成他那一片簡靜爛漫,唉,人心不古,可歎呀。

 

胡蘭成對女人的態度,大家都已經說得很多了,浪子薄情,他也不是古今第一浪子。但是他挑女人,實在是有一套的。他在得到秀美之後說“我對她是有利用的”,一句承認,等於一生承認。

 

結髮妻玉鳳,那是家裡挑的,胡大官人心靜又淡然,當然不學五四青年那一套,就也歡喜也淒涼地娶了。但他娶了之後,也並不帶出來,只留在老家侍奉母親,髮妻偶然來學校看他,他也惱了,因為這實在是上不得台盤的鄉下女人,但是他又解釋道:

“我的慚愧倒不是因為虛榮勢利……因為在世人前見著了親人。又佛名經有善慚愧勝佛,中國舊小說裡亦英雄上陣得了勝或此箭中了紅心,每暗暗叫聲慚愧,及元曲裡誰人昇了官或掘得寶藏,或巧遇匹配良緣,都說聖人可憐見或天可憐見,因為是當著世人看見了自己。現在我便像在深山裡忽被誰叫了我的名字,我急急的到校門口去接玉鳳,不敢高聲張揚。我還比誰都更注意玉鳳的姿貌與打扮。《紅樓夢》裡黛玉與眾姐妹正說笑兒,偏是寶玉留心,他使個眼色兒,黛玉便進去一回照照鏡子,是鬢際松了。這就因為是自己人。”

一大段天花亂墜的解釋看得我抓耳撓腮背上發癢,蒼天啊他這在說什麼?以我叫花子單刀直入的邏輯,我只好認定:還是虛榮勢利。

 

玉鳳在世時,他已經很有些緋聞,其中一段值得注意,就是他借住在同學斯家,斯家有些財勢,在他看來樣樣是好的,斯小姐向他借小說,他就買了幾本來借給她。是什麼小說,書中倒沒有提,想來也是談風弄月的,以投這摽梅之年的小姐的喜好。如此者二三次,我仿佛存起壞心思,雖然並未有事。我是在她家這樣的彼此相敬,不免想要稍稍叛逆。原來人世的吉祥安穩,倒是因為每每被打破,所以才如天地未濟,而不是一件既成的藝術品。”於是,朋友從大學來信,要他離開。這對他的追女生涯算是重大打擊吧,不然他可以更早得到帶得出去的女人,何至於在玉鳳和張愛之間,有這麼大的語焉不詳呢。

 

胡蘭成對張愛,先是驚豔,接著追求。他是真心崇拜張愛的,他甚至覺得別人都崇拜得不夠,“他們說她文彩欲流,說她難得,但是他們為什麽不也像我的歡喜她到了心裡去。”

 

別責怪他追求張愛時候的虛榮。普魯斯特早就說,沒有辦法把愛情和虛榮完全分隔開。然而他到底老辣,超越了愛情,超越了虛榮。在愛情和虛榮都得到滿足後,他懂得,張愛於他,有極大的利用價值(不過這價值還是大到超出他的預期了)。他跟張愛在一起,讀書、聽歌、看戲,種種品味都是學她,家世是高攀她,他娶得張愛實在是一段風流佳話——他比我們都更明白這一點:

 

我即歡喜愛玲生在眾人面前。對於有一等鄉下人與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說愛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學的書她讀書得來像剖瓜切菜一般,他們就驚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們看人看出身,我就與她們說愛玲的家世高華,母親與姑母都西洋留學,她九歲即學鋼琴,她們聽了當即吃癟。愛玲有張照片,珠光寶氣,勝過任何淑女,愛玲自己很不喜歡,我卻拿給一位當軍長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愛玲的高處與簡單,無法與他們說得明白,但是這樣俗氣的讚揚我亦引為得意。

 

說到這段話的時候,他已經有小周了。

小周是個17歲小護士,抗戰即將勝利,胡蘭成離開偽職去武漢辦報,當時住在漢陽縣醫院。他也極力讚揚小周,都用最高級形容詞,我們能看出小周聰明可愛,普通是普通一點,但她畢竟是個鮮果。


到了真的抗戰結束,他倉皇逃難的時候,他說自己叫作張嘉儀,是張佩綸後代。這還是在用張愛。而這個時候他已經有秀美了。


秀美是舊相識,陪他逃難,終於陪上了床。這女人早寡,從桑蠶學校畢業,經濟能獨立,做人有決斷。她不求跟他一輩子,十分“明理”,胡蘭成提起她來,也是萬般的好。

張愛追來溫州看他,他“不喜”,後來張走了,想了一年終於和他了斷。但仍然一直資助他。

在日本的時候,他還寫信給張愛,此時他的太太叫作佘愛珍,是上海一個流氓大亨的孀婦,也是他在汪偽政府的舊相識。吳愛珍做人響亮豁達,經濟也獨立,她一個看透世情又愛熱鬧的人,也不嫉妒他那些舊愛,實在也是萬般的好。(在《今生今世》所有女人裡面,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個,這也是張愛喜歡的那種女人,張愛文中潑辣辣的楊貴妃大抵如此。)

 

在秀美和佘愛珍之間,胡蘭成還姘過一個日本少婦叫一枝,也是“婉順聽話”的。這一段私情實在寫得清潔美麗。胡說人家笑他對女人不挑剔,“好歹不論,只怕沒份”,但是我還是要說,他是很會挑女人的。他挑用著舒服的,“明白事體”的。他不找貌美驕矜尊貴的,脾氣剛烈難纏的,或者倚靠男人如同藤蘿附喬木的。張愛和其他女人有些不同,她是胡蘭成交過最有檔次的女人,然而她的姿態,實在是最低最柔順的。分手之後他說:“大約愛玲的愁豔幽邃,像元稹《會真記》裡的崔氏,最是亮烈難犯,而又柔腸欲絕。”——胡蘭成不是不明白張愛的癡情,但是他覺得犯不著陪著癡。他跟張愛相處是比較累的,老是踮著腳,他不樂意了。還是小周好,都由他來調教。秀美更好,身上有他那舊式母親的影子。再說分手之後,他就有機會常常念及張愛的深情,張愛這麼有名的才女獨獨鍾情于他,想想也是暢快的。

 

到寫《今生今世》,又再一次使用了張愛這個寶藏——这一回,他摸到了“不朽”的裙边。

 

胡蘭成說:“我於女人,與其說是愛,毋寧說是知。”這個“知”字,就是他的寶器。對張愛這樣的才女,“知”是何等重要自不待言,對尋常女人,“知己”寶刀一出,也是天下無敵。中國歷代都缺乏對女性的理解和崇拜,民國的女人更是寂寞,因為她們本來做中國女人做得心如止水,卻又被新風氣攪得心思蠢蠢欲動。何況那個時候的女子因為倫常理教,人往往天真,對男人要求也不高,甚至三妻四妾也往往不介意,兵荒馬亂的時節女子又心理脆弱,容易匆忙委身。——哎呀,我講到這裡,廣大文藝男青年都恨不得穿越回民國了!

 

《今生今世》裡最好的一篇散文,我覺得是寫白蛇娘娘那篇,寫得非常輕倩可愛。因為不是寫自己,這一篇就粉飾最少,行文最從容。其實胡蘭成一生就是個孱頭的許仙,所以他對白蛇娘娘最有知遇之感。他找的女人都是白蛇娘娘(間或也對青蛇調情,比如他給炎櫻寫輕佻的信)。“白蛇為許仙,真是宛轉蛾眉馬前死,都只為人世的恩情。她又是個烈性女子。而她盜取官庫,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對白鶴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舍了性命去鬥,這樣叛逆,也依然是個婉順的妻子,中國民間的婦道實在華麗深邃。”讀到這段,大罵一聲,奶奶個熊,胡蘭成真太他媽瞭解民國女人了。

 

政治方面,我倒是不想再多批評,說句真話,我們中國人把“漢奸”一詞看得太重,似乎對異族屈膝乃是普天下最大的罪惡,其實國人中間,有多少對本族統治者拍馬的醜陋文人,又有多少道貌岸然一肚子壞水的貪官?他們才是更不愛國的,才是更道德敗壞的。胡蘭成膽小,又“淡然”,且多情,他是做不成大壞蛋的。“做人本來是你不可弄到他人落不得場,他人才也給你留三分情,一生少有兇險。”他如是自述,他也確實如此。

 

《今生今世》裡的蝨子,簡直捉不勝捉,這真是一襲千瘡百孔的華美的袍子。比如胡大官人說他父母是一對金童玉女,相對端然,後一段就寫到兩個人打架打得從樓梯上栽下去了;比如他為了小周和秀美虧待張愛,他解釋道“對愛玲,我是無言可表,但亦不覺得怎樣抱歉,因為我待愛玲,如我自己,寧可克己,倒是要多顧顧小周與秀美。”太無恥了。再比如,他愛說自己一切隨緣,但書中“帝王將相”這類的詞也著實不少,留意一下是很有趣的,他還說“詩是我愛李白的,不佩服杜甫,因我不願自己亦像杜甫的窮法”。他只肯承認自己有情趣有豔遇,絕不肯承認自己熱衷功名利祿甚至不惜變節。他讚美剛解放的時候,“真的迢迢如清曉”,“看了那軍容與武器,真真叫人感覺大威力”,然而他自己卻“不久便有一機會,由朋友資助去香港,隨後竟去了日本”。書後面他又提到自己借錢逃離大陸和香港,那是何等蒼茫困窘,儼然就是喪家犬啊。

 

這種捉蝨子的讀法,雖然是促狹了些,實在很有意思,書中日月短,八卦精神長……哈哈!


《今生今世》裡面提到:“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與李鴻章的小姐配婚姻,是有名的佳話,因我說起,她就把她祖母的那首詩抄給我看,卻說她祖母並不怎樣會作詩,這一首亦是她祖父改作的。她這樣破壞佳話,所以寫得好小說。”


胡蘭成並不糊塗,他是明白張愛的好處的,張愛敢於破壞佳話才做得成好小說。而這正是胡的至大弱點,他把事事都偽飾成佳話,也因此就成了假話。他是個沒風骨的人,薄幸的人,貪心的人,小奸小壞的也就罷了,更糟的是,終其一生,他是個kitsch的人。到這一步,他也終於是無可救藥了,亦舒說他:老而不死是為賊。

 

 


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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