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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石上书生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日志

 
 

恋爱中的卡夫卡(抄书匠)  

2009-11-10 14:40:51|  分类: 抄书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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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乔伊斯疏离了他曾经熟谙的都柏林世界,卡夫卡则感到三倍的疏离:对捷克的大多数人而言他是德国人,对德国人而言他是犹太人,真是在犹太人中他也是一个沉思的、孤僻的人,天生的动荡不安,他很迟才发现传统的犹太教、东欧犹太文化和犹太复国运动。对于那些从未对他的成长发生过一点影响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社群关系,卡夫卡越来越感到神魂颠倒。但他从来没能超越他天生的矛盾心态,以及他对日常生活的疏离感。“我与犹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他曾在日记里写道,“我简直跟自己都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但他还是成为一群身陷布拉格的犹太演员的朋友和庇护者,后来还曾幻想移民到巴勒斯坦去,在耶路撒冷一个图书馆工作,或是成为一名特拉维夫的作家,在那里能感到他至少与某些东西发生联系。他莫名其妙地被他的犹太演员所饰演的角色所感动,“那些尤其纯粹的犹太人,他们仅仅生活在宗教里,但生活得并不费力,无需理解,也不感到悲哀。”(132)

 

卡夫卡的疏离感远比民族忠诚乃至迫害的羞辱深刻得多。他感到自己被流放,但却想象不出是从哪里被流放,因为他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园。作为一个最终的现代主义者,他是被生活本身所流放。在与他那极端传统的父亲的生死斗争中,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属于某个家庭。他最好的小说,从《审判》和《变形记》开始,都是关于从家庭生活无情的魔法圈中被驱逐的故事。卡夫卡毫无保障的主人公渴望被接受,却感到自己被判处了自我牺牲,甚至从自己所爱的人身边被放逐。1913年他给自己新订婚的未婚妻菲丽丝·鲍尔写的信上说:“我缺乏家庭生活的一切能力,充其量只是个观察者。我没有家庭感,客人会让我感到我仿佛遭到了恶意攻击。”

在孤独中他至少发现了某种否定的整体性:“在我内心,孤独一人,没有任何人类关系,也就看不到任何欺骗。我狭隘的圈子是纯粹的。”九年后,在他的婚约早就破裂后,他再一次重申了 自己的矛盾心态。他在日记中写道:“没有祖先,没有婚姻,没有后代,却有着对祖先、婚姻和后代的强烈渴望。他们所有人都向我伸出手:祖先、婚姻、后代,但却离我太远太远。”(133)

 

由于两人实际会面的机会如此之少,这些信很快就变成卡夫卡式的,因为它们都环绕着一个缺失的中心,创造了一个绝对的心灵宇宙。像一个病人将自己的想象强加于他只瞥见过一眼的无形的心理分析师,写信人一张又一张地编织着幻想之网。卡夫卡一封接一封地抱怨他为什么没有收到更多的信,而后又一封接一封信地说为什么他不配收到任何信。所有这些都牵涉到关于他是谁、他在做什么的极度痛苦的分析。“你不知道写信给谁,”他说,“我不是写信的对象。”“可不可能我仍然还有希望留住你,或者我是在撩拨这一希望?果真如此——有时候好像真是如此——我就有责任从我自己身上跳出来,坚决地保护你不受我的伤害。”

这一完全内在的戏剧性与心理分析的“移情作用”惊人地相似。在移情作用中,一个中立的、空白的关系会成为一张白板,可以在上面刻写最深刻的无意识冲突。“一张瘦削的、空白的脸,公开地展示其空白”,这就是他的日记里对菲丽丝的描述。“我通过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让自己与她疏远一些,”他接着写道,“真是,我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让自己从总体上远离所有美好事物。”卡夫卡从来不让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回应菲丽丝。相反,他将她放在神台上,企图通过一个安全距离崇拜他。他捕捉她的每一个最平常的特点,让它们象征“所有美好事物”。他甚至紧抓住她的名字所带有的独特的法语特征,用它为一直躲避着他的好运命名。通过把菲丽丝从一个女人转变成一个神话,他确保了这一神话仍将躲避他,确保他会更深地陷入一种认为自己毫无价值的感觉。“我在尽我的能力去爱她,”他在日记里写道,“但这爱却在恐惧与自责之下被掩埋、窒息。”(144-145)

 

……读这些信(卡夫卡致菲丽丝的信)令人深感不安,因为它们迫使我们反思这个可怕的故事,并面对卡夫卡的独创性作品所固有的神经质和不幸感。这些信表明卡夫卡的天才与他的痛苦是多么难以分割。他最自责的信也是最敏锐、最精微、最富有想象力的。卡夫卡对菲丽丝的发现为他的写作带来突破,不是因为它提供了幸福的前景,而是因为它加剧了“评判”的危机:通过她;通过他的父亲;通过整个世界,因为他们将闯入这个世界苍白的仪式和安排,婚礼和生育。(147)

——《途中的镜子——文学与现实世界》,莫里斯·迪克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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